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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1/2008

    Viva La Vida

    这个五月,是我这辈子过过的最长的五月。
    我和我身边的人一起经历了一段或许这辈子再也再也不会经历的岁月。
    国殇。每次讲这个词,我都会难受,直到现在,我打出这个词,我的泪水也滑落了。
    我不想懦弱,不想承认懦弱,可二十天的时间,时时刻刻,所有的事实都在提醒我:你现在经历的灾难,是你这一辈子灾难的总和。
    我常想起12号半夜新闻里一张妈妈的脸,那张脸上一直滚落的泪水。她没有嘶声裂肺,也没有冲到那堆残垣断壁前要死要活。她只是站在那座倒塌的学校前流泪。这是比任何语言和行动都更冲击我的悲恸。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地震本身,我只需要闭上眼就能忘记它。可睁开眼,我真的怕了。
    姥爷这些天常常嘟囔着一句话:天崩地裂。
    在地震后的第三天,妈妈给他和姥姥订到了回广东老家的机票,可姥爷固执的留下了。这里,终于在八十年后,成了比老家更重要的家。出事之后的每天,他都拖着不那么灵活的腿脚,到院子门口那里去等人。我猜他在盼望着什么奇迹,总觉得失去的人们说不定就回来了。对他说声,老杨,又出来取牛奶啊。几乎所有见到妈妈的人,都说,你家老爷子真是命大。因为地震那天,他原本应该和他的老同事们一起在银厂沟旅行。可痛风发了,所以他没去。但是他楼上的,他隔壁的,为他看过病的,帮他提过东西的人,都没了。我不知道一次失去这么多熟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何况他们曾经朝夕可见。那群遇难的人里,有一个司机,是为这次旅行开车的叔叔。我小时候常坐他开的校车去上学。那群人里还有他们分院的院长。我每天上班等车都能遇到他。以后我再也不能坐他的车,再也不能在清晨碰见精神熠熠的他了。
    我听那个从银厂沟走出来的老爷爷讲起那天的情形。一个67岁的老人,爬过一片片的废墟和山丘,找到他们两小时前入住的宾馆,和活着的人一起挖,直到被解放军带走。没有路,只有石块和山。衣服烂了,鞋子破了,肚子也饿。路上有人给了他三块饼干和一瓶矿泉水,他说这是记一辈子的恩情。
    妈妈最好的朋友在地震中遇难了。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我没见过这样的她。那天是小姨告诉妈妈那个消息的,她从之前怀抱的幻想里醒来,站在楼下,什么也没说。回姥姥家的路上,我和妈妈很沉默,是一种黏稠的无法冲破的沉默。收音机里一直播送着救援的新情况。到家的时候,妈妈让我先下车,她要打电话。可电话拨通了,她什么也没说清楚就开始哭。电话那头的另一个阿姨也在哭。我无法理解上一辈人的情感,在她们的心里,朋友有怎样的重量。我只知道妈妈是我的山,她从来都那么坚强有力,从来都盛气凌人,她失去过那么多,她都没这样哭过。妈妈说这辈子再也没有能那样说知心话的朋友了。我记得那位阿姨的笑和她眉角的痣。可阿姨没能被挖出来,她就和那片山水永远睡在一起了。而妈妈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她。

    12号的深夜上线,弹出的那十几个对话框,让我无比感动。我的这些朋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些见过,有些没有。有些很好,有些只是范范之交。可他们都让我感到活着真好,有他们真好。之后的几天,我都能在短信里,在手机上,在MSN上得到很多很多的问候。那是可以让你暂时忘记伤痛的麻醉剂。
    我最好的朋友,她在新加坡,地震之后,每天她都会在工作的间隙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就是想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好不好。
    三五,每天都会发一封“今天,你好吗”的短信给我,她说,这样我们就知道彼此都平安。
    Irene,她把要捐给灾区的钱汇给我,因为她说,这样才能最快的把钱投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猴子,他在德国工作半年了,之前做项目的钱全部捐给了灾区。他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家没了得多难才能重新建起来。他没法回来和我们一起努力,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消解他自己的罪恶感。
    还有曾经可以用我的某某来称谓的他。我不知道他怀着怎样的心情打电话给我,但我确实听到在我说,喂的时候,那边舒出的一口气。
    地震后的每天,我都很忙地在工作,可再忙都会上网。我想让大家知道我很好,我平安的活着。
    记得有一天,我采访过一个从什邡蓥华重灾区死里逃生的小孩。在地震时,他被他的同学们从身体上踩过,现在全身淤青地躺在那儿。这个时候陪伴他的是他的姨妈,而他的妈妈还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等待着他爸爸的消息。他的爸爸是什邡蓥华镇山里的矿工。我知道灾难让他爸爸能活下来的几率几乎为零。可对着那个可爱的男孩,我不敢哭也不敢走开,我只是牵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头说,乖乖,等爸爸妈妈回来哦,要好好长大。
    你能在这种时刻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你救不出孩子的爸爸,你也抚不平孩子的惊恐和悲伤。我们报道死亡,无比贴近着那些死亡。我们能够看到生,但更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死。同事看着挖掘现场的情景,七尺男儿因为女生者被挖出来后的那句话,泪水挂了两行。那是一句埋在地下50个小时的沙哑的谢谢。
    现实让我们开始左右摇摆,对自己产生着深刻的怀疑。
    一个朋友的朋友,是军校的学生。听到那些压在下面的孩子喊着,叔叔救我,哥哥救我。可一天的忙碌,他们一个也没法救出来。他打通电话狠狠地哭,我明白他的无助。
    还记得有一天参加一场小孩子心里干预的课程。课程的最后孩子们要大声讲出自己的梦想,然后放飞折好的飞机。一个4、5岁的女生怯怯的说,我希望我的妈妈能从山上回来。我清晰的感到,巡像器下我湿润的眼睛。我是大人,我当然知道孩子的妈妈再也不能回来了。我不知道她的爸爸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需要花多长的时间来明白她的希望不可能实现,不知道她需要多长时间能走出这3分钟带给她的一辈子的缺憾。
    在那三分钟,我没有感受到心痛。可每天多一点的报道,多一点的死亡数字,多一点的背后鲜为人知的事实都让我觉得无比心痛。
    摔倒不疼,可爬起来真疼。
    在20天的时间里,我看了太多太多感人的故事,关于生命的坚持和保护。
    那些老师,不仅浇灌的是灵魂,也真的浇灌出了无数棵生命的苗。最感动的还是那个妈妈。每次看那篇文章,都会忍不住的哭。这个母亲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刻画着爱的形状。“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还活着,记得妈妈爱你。”它触动着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余震渐渐地平息了。我们已经能用很多很多的幽默来化解这个五月给我们的伤害。可还是感动。
    早晨看到一条新闻,是一个因为唐家山堰塞湖被迫转移的江油小男孩。他把自己的二十元零花钱用一个铁皮存钱罐装着,交给柴静,让她转交给那些灾区的小朋友。柴静说,你就是灾区的小朋友啊,可他说,我还有家,我还可以买书看,我还有60块的零花钱,那些小朋友什么都没了。这个小男孩质朴的话让我泪流满面。
    伟大永远都来自平凡。
    我们这个城市的人,出了名的爱玩,虚伪,小气,习惯于冷漠。
    当你在路上看到成群结队的曾经出了名恶毒、计较、钻空子的的哥们自发集结去都江堰运送救灾物资时;
    当你在采血点前看到曾经乘坐公交从不守秩序的人排队献血以至于阻塞交通时;
    当你在天府广场前听到500米远处的体育中心从不曾听到过的那么多不绝于耳的四川雄起时;
    你会开始相信梁文道说的,这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这里有一群伟大的人民。
    这场灾难,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找到了什么,我们比谁都清楚。

    昨天,我又开始看棒棒堂了。不管我们多难过,生活不会因为这场地震就停滞不前。我们还是要笑,要八卦,要无聊。
    地震轻而易举地改变我们曾经多么坚持,多么自豪,多么不屑的生活。
    我再也不觉得海宁退役费德勒输球错过F1摩纳哥站的比赛多么懊恼了。
    我再也不觉得去不了苏打绿演唱会是多么遗憾的事情了。
    我再也不觉得等待是一种多么难熬的情绪了。
    我们还有时间。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做。
    环游遍这个世界,在它改变之前。
    这就是生活。